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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這些時間,我仍然覺得當初的寫作計畫比較符合個性,既然如此,把小說放到網路上就是最後一塊拼圖。雖然執行順序不同,但花點時間繞來繞去,我覺得也沒有太多損失。放眼望去,所有人都在網路上閱讀,就連原本不閱讀的人也開始閱讀,走到哪讀到哪,閱讀成為大家生活中再平凡不過的一件事情,這樣不是很好嗎?


絲柏樹大道1603號 / 楔子 / 鮪魚貝

「各位,現在把這段話標記起來——地球是由百分之七十的海洋和百分之三十的陸地組成……」

「不對,老師。」鱷曼舉起手,午後陽光讓他黝黑的皮膚閃閃發亮,「只要看過衛星地圖就會了解,地球是由百分之七十的海洋和百分之三十的臉盆組成的。」

同學哄堂大笑,只有琪亞小姐反常地板起臉。

世界上的國家都對氣候變遷報告憂愁不已,於是那些最新最貴的堤防材料一船一船地運進各國港口,直到連港口自己都被堤防隔絕在外。在議員與官員如臨大敵的孟加拉國會裡,只有身為氣候專家的父親大聲疾呼,堅決反對邊界堤防的法案通過。

「氣候變遷報告引用的數據不可信、海平面暴增論是製造財富的手段,要知道堤防蓋好以後,才是孟加拉生態災難降臨的時刻。」父親不知道重複這句話多少次,而鱷曼從不懷疑——直到現在。

鱷曼清楚記得教室裡每一張桌椅的位置,他真希望自己昨天沒說出那些蠢話,因為現在的孟加拉正因為對堤防不屑一顧,該死的海水才會灌進美麗的庫爾納、灌進氣候專家的房子裡。他回頭看了悽慘的土地一眼,村裡的房子已經浸在黑色洪流裡,露出一截截平房和清真寺屋頂,夜裡看起來就像爬滿鱷魚的沼澤。

鱷曼家的小村落緊鄰著印度邊界,只要往西邊看,就能見到高聳的印度邊界堤防。儘管如此,鱷曼帶著妹妹逃難的過程中,卻沒有看見父母和鄰居的身影。海水是在大家睡得正熟時漫過來的,黑色洪流堅毅地朝內陸方向推進,夾雜著潮水聲和沉悶的碰撞聲。

要不是拉妮強迫他教她寫月亮高度角觀察日記,他們也不會愣在屋頂目睹浩劫發生。一察覺大地的震動,鱷曼立刻抓緊拉妮沿著連綿屋頂往前跑,路燈已經失靈,只能靠月光照亮腳下的鐵皮。他想起上次在邊界堤防發現一架繩梯,雖然那又髒又舊,卻能救他和拉妮一命。

記不清奔跑了多久、穿過了多少座曬衣場,他們吃力地爬過一棟比較高的房子——鱷曼已經無心去想這是誰家了——然後沿著屋頂斜坡滑進隔壁的平坦露台。

找到了,繩梯!

拉妮的膝蓋擦傷,但鱷曼還是要她跳上繩梯。

「我跳不過去……」拉妮盯著底下湍急的黑水,急得哭起來。

「妳可以的,拉妮。聽我說,妳先跟著我練習……對,就是這樣……再試一次……很好,拉妮,現在,跳!」

黑夜裡,拉妮小小的身軀飛出陽台,緊緊攀在繩梯上,不斷地發抖。

「幹得好!拉妮。」鱷曼跟著伏低身體,而突如其來一陣潮水聲讓他雙腿發軟,「妳先往上爬幾格……對……好……」鱷曼助跑後跟著跳了出去,但他沒有抓穩,硬是往下滑了好幾格。

「沒事、沒事……拉妮,快往上爬吧。」鱷曼安慰他正在尖叫的妹妹。

他們死命地攀住繩梯往上爬,但邊界堤防高得沒有盡頭,像座水壩似的。鱷曼知道這是因為氣候已經失控了,夏天海水暴漲、冬天海冰暴增,為了避免土地被難以預測的海洋吞沒,人們只能在邊界高築堤防,所以琪亞小姐昨天才會在課堂上對他大加訓斥。

鱷曼現在認為自己完全是罪有應得。

「父親,如果氣候變遷報告是假的,我和拉妮為什麼要逃命呢?」鱷曼無聲地問著氣候專家。

鱷曼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,粗糙的繩梯讓他的手掌開始流血,一碰就痛得受不了,但現在放手就只有死路一條。拉妮累得哭起來,抽抽噎噎地在空中亂抓一通,鱷曼懷疑她根本沒有張開眼睛。

「妳知道下面是什麼嗎,拉妮?海嘯、洪水、或是世界末日——我們家已經毀了。我們只能依靠舅舅了,妳還記得舅舅家在哪裡嗎,拉妮?」

拉妮的抽泣聲逐漸變小,最後終於安靜下來,她緊緊抓住兩側的繩子,吃力地向上爬行。

只要翻過堤防,鱷曼就能帶拉妮去投靠住在印度的舅舅。他低頭,看見房子跟著洪水移動,撞倒了幾支路燈。有一艘漁船被沖上岸,困在學校的屋頂上。鱷曼不敢想像底下那些房子裡的人都怎麼了,他只是默默背誦琪亞小姐交待的作業——印度洋、太平洋、大西洋、北冰洋——但他很快就後悔背誦海洋,因為腳底下的海水正在摧毀他和拉妮的家。

拉妮再度停下動作,高空的強風讓她看起來像一枚枯萎的落葉,鱷曼毫不懷疑她已經支撐不住了,因為他自己也覺得手掌刺痛、渾身疲乏。

「再一下就好……拜託,拉妮……我們就快到了……」

拉妮聞聲,抬頭望了遙遠的水泥堤防頂端,再度低下頭,一動也不動。

「只要爬到上面……加爾各答的舅舅就會收留我們,妳、妳一定……要堅持下去……」鱷曼的牙齒不停打顫,忽然好渴望餐桌上那杯來不及喝的睡前牛奶。

拉妮繼續往上爬行,但速度已經大不如前,他們現在就像兩隻黏在牆上的笨蛞蝓。在遙遠的地方,鱷曼看見地平線上方疊著一線橘紅和深藍,像是日出,雖然四周仍舊一片黑暗。

就在這時,拉妮終於爬到繩梯頂端,她回頭看著鱷曼,狂風吹亂她烏黑的長髮。鱷曼看見她眼角的微笑,雖然淺得幾乎看不出來。拉妮用盡力氣撐起自己,慢慢地爬上堤防頂端。

鱷曼很開心旅程終於結束,正當他要跟著翻上堤防時,突如其來的一陣騷動讓他嚇得貼伏在堤防上。

「狐辛!快過來!這裡有個小女孩。」

「呿!又是難民!孟加拉看來是毀啦!嘖嘖,咱們印度已經自顧不暇,哪能讓你這樣天天日行一善,要是上頭發現……別忘了,你剛剛已經放了兩個過去。」

「但這只是個孩子呀!」

「閃開、閃開!娘娘腔菲沙爾……呦、讓我瞧瞧,不過就是個要死不活的小乞丐罷了!你放她過去,她也不見得活得了。唉、唉、唉……依我看,小孩再生就有了,我們可不缺這種小廢物浪費糧食……」

「狐辛!」菲沙爾大吼。

在星星尚未消失的天空下,鱷曼看見一雙充滿嫌惡的骯髒眼睛,名叫狐辛的男人舉起槍托,狠狠撞了拉妮一下。毫無招架之力的拉妮,以慢動作滑出堤防,身體凌空。

鱷曼幾乎停止呼吸。

「不、不、不、不、不……」鱷曼伸手猛揮,卻怎麼樣也碰不到拉妮。

他太傻了,黎明怎麼可能那麼快到來呢?剛剛那道光一定是幻覺,畢竟周圍這麼黑,又莫名地寒冷。太陽肯定再也不會照亮庫爾納了,肯定、再也不會——鱷曼驟然放開繩梯、縱身一躍,跟隨妹妹飄忽的身體,在印度邊界失速下墜。

下一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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